过些日子,我要赴美参加一个主题为“如何应对全球金融危机”的学术会议。乔治城大学校长约翰·德吉奥亚先生郑重其事,前几天来京一起商议会议议程。我说题目好,但太大,大家容易自说自话。于是我建议大题小作,不妨集中讨论如何看待贸易保护问题。双方对此都感兴趣,而且也是争议的焦点,学者坐在一起从学术层面研讨,应该是有意思的吧?

　　我这里所说的“学术层面”,言下之意,就是希望先把学术外的东西搁置一边,不管个人偏好,不管政治诉求,甚至不管国家背景。除了学理逻辑,其他统统不要管。比如对目今正在抬头的贸易保护的争论,由于牵扯到国家利益,政府间对话往往是公说公理、婆说婆理,吵来吵去也未见有何结果。而学者则不同,大家可站在中间立场,遵守共同的学术逻辑,做这样的交流,也许更能求同存异,达成共识。

　　话虽如此说,不过身为学者,我知自己也是凡夫俗子,要不偏不倚地全然超于事外也很难。故为避免先入为主,本文将不针对任何国家,会尽量从理论方面谈。问题是学界理论多,鱼龙混杂,选何理论做依凭好呢?研读经济数十年,在贸易理论方面我认为有两个人了不起,一是亚当·斯密；另一是大卫·李嘉图。他们的分工与贸易理论精彩绝伦,说后无来者应该不算夸张。

　　先说亚当·斯密吧。斯密1776年出版了他的《国富论》,书中关于分工能提高效率的观点,学界耳熟能详。制针是他有名的例子。斯密观察到,一枚小针的制作,通常需十八道工序。若让一个人从头到尾做,一天恐怕难做一枚。但是如果分工协作,让每人负责一、二道工序,那么每人一天却可完成4800枚。分工何来如此神力呢?斯密的答案,是分工可使劳动专业化,可提高劳动的熟练程度。

　　顺着这思路,斯密还把分工推展到了国家间。为解释国际分工的好处,他首创了“绝对优势”概念。何谓绝对优势?简单说,就是自己强过别人的优势。举个例,假若甲乙两国同时生产毛呢与葡萄酒,若甲国生产的单位成本分别是100元与120元；而乙国则分别是90元与130元。显然,两国相较,甲国生产葡萄酒有绝对优势,而乙国生产毛呢有绝对优势。若按绝对优势分工,甲国可只生产葡萄酒；乙国只生产毛呢,然后通过交换互通有无,这样双方均可省下10元成本。

　　生活中按绝对优势分工的例子多,触目即是。然而由此又带出了另一个问题:假若生产毛呢与葡萄酒,甲国的成本都高过乙国,甲国无任何绝对优势,那么两国间还需分工吗?这问题困扰学界近半个世纪,后来到了李嘉图才算有“解”。

　　而解开此道的钥匙,则是他提出的“比较优势”。与绝对优势不同,比较优势是指自己的相对优势。比如你不仅会烧菜,同时也会缝纫和养猪,但比较而言,烧菜是强项,于是烧菜就是你的比较优势。一句话,比较优势是自己跟自己比的优势,与旁人无关。

　　是的,只要是自己与自己比,一个人总会有相对的优势。其实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也如是。于是李嘉图说,只要各国在参与分工时能扬长避短,发挥各自比较优势便可双赢。还是以生产毛呢与葡萄酒为例。假如英国生产10尺毛呢需要100小时,酿造1桶葡萄酒需要120小时；葡萄牙生产同量的葡萄酒和毛呢,分别只需八九十小时。从绝对优势看,英国一无所长,两国似无分工的可能。但若从比较优势看,则仍可分工。比如葡萄牙专门生产葡萄酒,然后用80小时生产出来的葡萄酒与英国交换自己要花90小时才能出来的毛呢,可节省10小时。而对英国来说,100小时制造出来的毛呢,可从葡萄牙换得自己要花120小时才能生产出来的葡萄酒,可节省20小时。

　　由此可见,一个国家能凭绝对优势参与国际分工,当然好；但上例表明,即便没有绝对优势,依托比较优势也照样能从分工中受益。不过这里要特别提点的是,无论斯密还是李嘉图,他们讲分工能提高效率,都有个重要前提,那就是贸易自由,贸易不自由,则分工无从展开,绝对优势与比较优势皆无从发挥。比如上面的例子,英国若限制进口葡萄酒；葡萄牙限制进口毛呢,如此两国间就不会有分工,而结果必是两败俱损。

　　回头再说贸易保护。一个国家实施贸易保护,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其实质都是保护弱势产业。问题就在这里,明知是弱势产业,可为何还要护短呢?我看到的解释,是政府要保护就业。初听起来也似乎在理,然细想却未必。想想吧,若政府不护短,而是将优势产业做大,不一样能扩大就业吗?很奇怪,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闻名天下,也未见有人反对过。可为何一碰到现实就忘到九霄云外了呢?

　　说过了,本文讨论贸易保护只从理论方面谈,不针对中国也不针对美国。不过写到这里有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最近多次听温家宝总理向国际社会表态,说中国绝不搞贸易保护。而奥巴马最近推出的经济刺激计划中却保留了“购买美国货”的条款。相比之下,奥巴马显然棋差一着。想问的是,当下美国货行销全球,若别的国家也学美国,不知奥总统何以应对?

　　（作者系中央党校经济学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