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大萧条,但已被称为大衰退。世界真真切切处于深度危机中,具体程度将取决于经济基本面、政策、对策,以及信心。
目前最关键的是需求
要更清楚地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不妨首先将其置于全球经济主导力量由西向东转换的大背景之下。这种转换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其完成需要数年时间,但正在发生。而且,它不仅影响着我们目前所面临的经济衰退,而且亦对可能迎来怎样的复苏有着巨大的意义。
两个关键因素造成了当前的危机,一是世界经济失衡；另一个是金融体系的系统性失灵,其中又可细分为很多因素。未来,全球经济需要实现更大的平衡,金融系统需要能够更好地支撑经济。但从现实到理想并非一片坦途,其过程需要时日。
尽管未来全球经济有必要更趋平衡,但目前最关键的是需求。当前,刺激需求比全球经济实现平衡更加紧迫,即使刺激需求的举措会致使全球经济平衡的努力后延,目前马上追求实现可能导致经济下滑的循环加剧。公平地说,在金融行业内部,要紧的是修复有问题的部分,而不是面面俱到。金融体系中很多部分仍运转良好,即使是在出问题的部分中,也有运行良好的机构并没有遇到麻烦。这些情况表明,无论从经济和金融市场的角度看,还是从短期和中长期角度看,区别具体情况有的放矢很有必要。
政策放松的规模———以及未来进一步放松的可能性———对尽可能地降低经济下行幅度意义重大。问题在于,在政策作用下经济下行何时见底迎来复苏。纵使刺激方案规模巨大,也只能尽力抵御强烈的下行压力。通缩压力主要来自以下几个因素的综合:一是企业和家庭资产财务状况的重新调整,以及金融业内部,尤其是西方进行的去杠杆化趋势；二是由于需求减弱而发生的库存大幅降低；三是世界贸易剧烈滑坡。
目前看,仍然是下行压力占上风,但下滑幅度有所缓和,这是我们从近期经济数据中暂且读出的结论。2008年四季度至今年年初出现的严重的库存正在缓和。同一时期全球贸易经历的骤降可能也度过了最坏的时刻。之前动用的政策措施终将显现效力。今年一季度形势仍然很糟,但较前一季度有所好转。最近一段时间,金融市场取得的进展仿佛隧道尽头的灯光。
但需要警惕的是,金融危机中可以存在很多幻象。而且,即便近期可能有些改善,但从全局看,经济活动仍然是收缩的。
新兴经济体有能力尽早反弹
世界经济的失衡体现在很多方面。包括储蓄“上山”,从亚洲、中东等新兴地区流向西方发达经济体。同时,新兴市场强劲的经济增长势头,尤其是中国经济的迅猛增长,持续推高原油和能源价格。2008年在投机压力推波助澜下,原油价格一路飙升到100美元以上,创下147美元的天价。当时,鉴于美国和英国所处的状态,而且,由于令人担心的是全球经济增长,而不是通胀,我们感觉这样的油价水平对于两国而言是通缩因素,而不是通胀因素。事实证明这种感觉是正确的。
目前,油价大幅度降低。不应忽视低油价因素可能对全球经济产生的积极作用,它将会纾缓西方经济调整的痛楚,减轻南亚和非洲部分石油消费地区的财力负担。油价暴跌可能刺激全球GDP增长2%。油价因素与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一样,需要时间才能体现出效力。同样,也凸显了决策者面对的挑战。
总体上说,尽管经济数据有了一些改善,我们对全球经济的基本看法仍然未变。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对美国和英国的经济形势持非常谨慎的判断,目前也深切关注欧元区的部分经济体。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曾经指出,新兴经济体以及人们对其的判断将表现出如下特点:其一,市场低估了印度、中国和印尼等经济体市场发展的幅度和速度；其二,市场低估了其他经济体赶上中印等经济体的潜力；其三,至关重要的一点,经济周期仍在发挥作用,即便是在中国这样的经济体。而且我们感觉市场低估了这些经济体可能产生的波动。新兴经济体的整体趋势是向上的,但向上的过程中将伴随着起伏波动。现在看来事实的确是这样。实际上,新兴经济体面临的一个挑战是,当前它们处于经济增长受到阻力的时期,决策机构和政策工具成效如何将接受检验。并且,尽管新兴经济体并未与西方脱钩,但鉴于其可观的外汇储备规模,很多经济体———尤其是亚洲和中东的经济体———御寒能力大大提升。
近期在巴黎召开的OECD新兴市场会议上,部分参会者认为,新兴经济体与西方经济体脱钩,并且遭受了剧烈的外部冲击。无疑2008年秋天的外部震荡十分猛烈,它使得新兴经济体原本的显著放缓演变成急剧滑坡,因此,我们看到了席卷全球的经济低迷。从这个角度说,新兴经济体并未与西方脱钩。只是新兴世界的很多经济体因具有强劲的经济基本面而有能力尽早反弹。
最大的担心是出现主权信用违约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对未来抱有怎样的期待?
我们认为,西方当前的危机是解决其经济基本结构存在的问题,而东方面临的是周期性的经济下滑。
我们预计西方经济体将于2009年末到达底部。即便如此,失业率仍然会继续攀高,到2010年底达到失业高峰。美国的失业率将远远超出当前预期。因此,明年,由于对失业的恐惧,生活在美国和英国的人们仍会感觉处于经济衰退之中。同时,欧元区会面临严峻的局势,既有自身经济体的问题,还有中东欧地区问题的消极的溢出效应。
西方的经济复苏将会十分微弱。市场也许仍未完全意识到这一点。资产负债结构的调整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美国经济衰退是从2007年底开始的,可能需要整整六年时间,美国经济增长率才能回到潜在增长率的水平。预期明年美国经济在政策的引导下出现反弹,这将提振金融市场的信心,但反弹的速度可能不能持续。
尤其重要的是不可过于自信,疏忽大意。2008年年初,很多人宣称金融危机已经结束。而当时我们认为,这只是开始的结束,而不是结束的开始。同样的情况又出现在今年年初。出现进一步震荡的可能性不容低估。最大的担心是出现主权信用违约,特别是鉴于中东欧地区出现的问题,G20和IMF提供的资金救助可能会有所帮助,可以降低风险,但却不能令风险解除。
新兴经济体内,需要提高警惕的是危机的第二轮效应,以及欧洲危机可能的蔓延。国际性银行信贷可能会出现缩减。
我们预计东亚和中东将继续保持经常项目顺差。而且,以亚洲为主导的新兴经济体经济获得的任何反弹,可能会带来大宗商品价格走高。导致上一轮商品价格上涨的因素将再次在未来的复苏中扮演同样的角色,只是幅度小于上次。此次危机并未改变能源领域供给不足的局面,一旦经济复苏带动相关投资,商品价格通胀将再次成为风险。我们预计今年年底之前国际油价将达到70美元/桶。
尽管非洲经济体与外部金融市场的关联并不很强,这一地区仍然受到国际信贷紧张的冲击。多种因素夹击之下,经济增长持续疲弱,包括商品价格降低,吸引外资的难度增加,组合投资撤离,部分市场美元短缺,以及对货币贬值的担忧加剧导致跨境借贷减少。南非或许有能力通过财政刺激政策弥补外部环境的恶化,但对其他泛撒哈拉地区经济体而言,内需仍不足以弥补外需的减弱。经济增长将会放缓。
对亚洲而言,经济衰退持续的时间和程度都要好于西方。但即使考虑到这一点,区内出口导向型经济体将处于衰退中,尤其是新加坡经济下滑程度将非常严重,香港地区经济低迷程度也比较大,马来西亚、泰国、台湾地区和越南经济将收缩。相比之下,内需拉动型经济体,比如中国、印尼和印度,尽管经济增长放缓,但绝缘能力要好一些。我们认为随着中国刺激农村消费,加大社会保障和基础设施建设,加大保障性住房建设,促进节能减排,扩大环保投资等经济刺激政策开始发挥效力,中国将引领东亚走出衰退。当前我们预计今年中国经济增长6.8%,中国一些地区失业攀升,会有经济衰退的感觉。同样,我们预期明年还会有进一步的刺激经济活动的措施。由于亚洲出口中将近三分之二面向发达经济体,并且鉴于西方经济体面临的结构性问题,未来一段时间亚洲和其他新兴国家的经济活动速度无法与近几年的高速增长相比。
亚洲仍有必要推动经济增长模式由出口导向型向内需拉动型转变。这一转变需要时间。同时也需要区内资本市场的纵深发展。周期性风险不容忽视,同样不可低估亚洲经济的增长潜力。如果美国率先复苏,将会令亚洲受益,不论是直接提振出口,或是间接提振股票市场和信心。股市的任何反弹要想持续,经济必须恢复。近期部分股市表现出的反弹可能由于出现过早而后劲不足。但是即使美国经济反弹不够有力,如我们的预期,亚洲也不会遭受困扰西方的高债务和去杠杆化问题。因此,亚洲有机会率先独自复苏。不论上述两种可能性中的哪一种,亚洲都有必要刺激内需。现在亚洲仍有充分空间实施经济刺激政策,但需要转变经济增长模式以增加私人需求。
据OECD估算,今年世界经济将收缩2.7%,全球贸易下降将达13.2%,下降幅度很大。2006年世界经济增长4.3%,贸易增长9.5%。2007年世界经济增长4.1%,贸易增长6.9%。2008年,世界经济增速放缓到2.2%,贸易增长只有2.5%。
鉴于当前世界经济的悲惨状态,以及继续下滑的风险,G20伦敦峰会召开的时机前所未有的重要,其所传递出的信心信号受到欢迎。经济前景取决于经济基本面,政策反应和信心。其中,尤以信心最难把握和预测。
近几周,部分金融市场表现出信心回暖的迹象,但要看到经济数据证明信心全面反弹恐怕还需较长一段时间。全球各经济体基本面差异很大。西方经济体面临着巨大挑战,中东欧问题很大,中东和亚洲大部分经济体将较为强劲的反弹较早走出低迷,其中中国经济的反弹起着关键作用。中国所采取的积极主动的刺激政策将迎来掌声。实际上,全世界采取了巨大规模的经济刺激措施,但仍有可能需要更多。1944年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协议的一点教训在于,它没有为储蓄过多的国家设定足够的义务,而只将重点放在债务国义务上。现在需要对这一点多加留意。导致此次金融危机发生的既有金融系统失败的原因,也有全球经济失衡的因素。
目前世界需要需求,也需要经济开始恢复后回归一个更加平衡的世界经济。
（李籁思(GerardLyons)：渣打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兼全球研究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