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本质上仍是“商圈币”
王永利
[ 2017-07-15 ]

  “数字货币”是一个极大的课题,所以我特别关心。

  第一,“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指的是什么?与现有法定货币体系是什么关系?在性质上是否属于一种在央行主导的网络平台上运行的“商圈币”?

  从比特币出来后,我一直在跟踪这类新型的网络数字货币的发展,包括后来深入到区块链的研究。我认为现在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所有的网络货币都是商圈币或是社区币。因为任何一个国家有主权货币并不排除存在特定商圈或社区里特殊用途的代币。

  但是2016年1月央行宣布要推出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的时候,我确实大吃一惊。我一直在问,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指的是什么?如果是传统货币体系下的货币数字化,目的是要压缩或尽快取代现钞流通的话,没有任何问题,这不会颠覆货币体系,但要加快改进货币载体好通讯效率。毫无疑问我们一直在向这方面推进,我觉得没有太大的了不起。所以我认为,央行所说的要推出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一定不是简单的货币数字化的概念。但如果是一个新的货币体系的数字货币,那就完全不同了。大家知道,货币是整个金融的命脉、基础,金融是现代经济的核心、枢纽,一旦货币体系变了,金融乃至经济社会的运行,甚至世界格局都将发生极其深刻的变化,不仅是金融监管的问题,而是整个经济社会体系的运行都会发生深刻的变化。对这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我认为一定要方方面面反复讨论、辩论,找准方向、达成共识。但非常遗憾的是,截止到今天为止,大家对什么叫数字货币的认识并不统一,特别是大家现在多多少少还在回避什么是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可怕的事情。

  我认为,随着技术特别是互联网技术的发展,逐渐形成各种突破传统行政管辖甚至国家边界的互联网平台。每一个互联网平台就是一个网络自治组织。当它跨境运行的时候,一定会涉及到线上交易所运营的规则能否照搬运用线下规则的问题?比如身份的验证。如果是跨境平台,不同国家的身份信息都要收集起来,用以验证每一步交易,效率和成本是怎样的?其次是货币,多种货币在平台上运行,结算、清算和风险控制的管理将面临巨大的挑战。

  所以,在一定的网络商圈里,可以有独特身份的赋予和验证,独特、唯一的清算币(结算币或商圈币)的推出和运行运维,比如运用区块链形成新的网络基础和运行规则。区块链并不等于比特币,区块链后面有很多智能合约、分布式存储和处理、不可替代或篡改、去中心式等等功能,在技术上要研究如何利用。无论是小社区、商圈,还是大商圈,甚至是跨境的网络平台,这都属于商圈的概念。如果我们把这种网络平台运行推出和运行的“币”定位是商圈币,有一个基本要求就是使用范围不能超出商圈,否则就是挑战主权货币、法定货币的权威和地位。但目前恰恰没有把这种币定位为商圈币的概念,而是定位为“数字资产”或者“虚拟商品”。资产就是可以自由买卖、流通的。由此大家会看到,比特币等已经出了商币,在做广泛、来回的交易,而且和其它货币、黄金都在大量做交易,这还是一个商圈币的概念吗?因此对这类网络平台币我们应该定位为资产还是商圈币应该重新审视。如果定位是商圈币,如何管它?如何保护它?这是一定要搞清楚的。

  第二,央行主导数字货币本质上还是“在央行主导的网络平台上推出和运行的商圈币”其实际的运行结构取决于央行主导的网络平台的覆盖面。

  数字货币在央行主导的网络平台范围内可以使用,也很有必要,但也是一种商圈币。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能否取代其他网络平台的数字货币,比如比特币等?能否取代商业银行直接面向社会实行“一元化”运行模式?这需要回答央行主导的网络平台能否覆盖或统一其他网络平台,央行能否直接面向全社会提供金融服务。如果有的商圈没有加盟进来,央行可以主导吗?如果中国所有的企业、所有的个人,都在央行平台上注册当然可以实行一元化模式运行,但如果不是呢?

  什么叫央行?央行能不能直接面向社会提供信用投放?之所以界定央行和商业银行,是因为要限定央行不能直接面向社会提供信用货币投放,防止货币投放失控。虽然央行有印现钞和基础货币投放的功能,但是主渠道不是随便投出去的,是购买黄金储备物或者外汇储备物,通过直接记账方式进入出卖一方,不允许直接向政府投资,也不允许直接向社会去提供信用投放。因为如果我们一旦放弃对央行的这一约束,整个货币总量很难控制。但央行即使开设一个所有人都开户的平台,它就可以发挥预想的功能吗?清算可以,支付可以,但是能不能做信用投放?不能的话,还是需要商业银行,这就必然还是一个二元结构。因此央行主导数字货币如何运行这件事不是我们怎么想就能怎么做的。

  第三,当一个国家的央行要主导数字货币的时候,其它的国家也会有这样的诉求。最后大家怎样协调?哪个国家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能够成为网络世界的中心货币?

  其实这还是依靠国家实力的抗衡。没有足够的实力、商圈没有足够大的覆盖范围,没有足够强的国际影响力,其他国家会认可你发行的数字货币吗?这个一定要搞清楚。

  第四,对“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与现行的央行法定货币体系的关系需要准确把握。

  “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是一个与现行央行法定货币并列的新的货币体系吗?能取代现行法定货币体系吗?如果在现有线下运行体系之外,又形成一个新的货币体系,两个货币体系如何衔接?我一直在问,如果我们想再造一个货币体系,打造一个不同于传统货币体系的数字货币体系,我相信这本身就非常难。因为货币体系是历史长时间积累、不断优化淘汰的结果。今天,我们想打破它创造出一个新的体系非常不容易。即使创造出来了,能像电脑系统一样,今天晚上批处理,下旧线,上新线,第二天全部运行新的系统吗?不可能,尤其是现钞,不可能短时间内彻底退出,于是就需要央行同时运行两个货币体系。这是多可怕的事情?包括总量的控制、利率的协调,就像人民币,在岸和离岸的协调存在挑战是一样的,如果一个国家同时运行两个货币体系,怎么协调?

  实际上,明确“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也只是在央行主导的网络平台上运行的商圈币,这个关系就好处理了。央行主导的数字货币,只能是其法定货币的代币好补充,不可能颠覆或取代法定货币体系。

  现在,各种“数字货币”非常热,特别是最近又出现了没有任何监管约束的的“ICO”,吸引大量人员和资本投入,管理当局对“数字货币”依然没有非常明确的答案,我非常着急。社会上往往是技术人员有技术人员的说法,业务人员有业务人员的说法,两方还不通气。这需要我们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在弄清楚后再积极投入,否则有可能造成极大的浪费。


作者王永利系原乐视控股高级副总裁、乐视金融CEO。本文系作者为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CF40)独家供稿,转载请注明出处。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CF40及其所在机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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