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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金融的现实与未来
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顾问 谢平 [ 2013-09-07 ] 共有0条点评

  提要:目前,互联网金融在经济学上还没有一个严格的定义,更接近一个谱系概念。可简单将其定义为,因为互联网技术、互联网精神的影响,从传统银行、证券、保险、交易所等金融中介到无中介瓦尔拉斯一般均衡之间的所有金融交易和组织形式。互联网金融是一个很大的细分市场。纵观全球,目前已发展出十余种互联网金融商业模式。伴随着互联网金融的迅速发展,互联网金融的监管也成为一个重要的命题。

  我始终认为互联网金融是与以银行为代表的间接融资模式和以证券市场为代表的间接金融模式并列的一种模式。理论界对这个问题有反对态度,认为互联网金融只是一个工具。一年过去,大家逐渐认识到,互联网金融真的有可能是一种模式。

互联网金融的现状

  这一年多来,互联网金融有些什么新的动态?首先,我们看看互联网金融的现状。

  第一,从官方层面来看,国务院部署了金融领域的19个重点研究课题,其中“互联网金融发展与监管”是其中之一。课题组由人民银行、银监会、证监会、保监会、工信部、公安部、法制办共同组成,人民银行牵头,已经在北京、上海、杭州开展调研。从这些组成的部委可以看到,国务院非常重视互联网金融问题。人民银行2013年二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对互联网金融给予了正面评价,认为互联网金融具有透明度高、参与广泛、中间成本低、支付便捷、信用数据更为丰富和信息处理效率更高等优势。同时,胡晓炼副行长在今年的金融街论坛上讲金融监管协调机制时,提出互联网金融跨越银证保,跨越IT和金融,跨越实体与金融等等。另外,最近国务院办公厅《关于金融支持小微企业发展的实施意见》和《关于促进信息消费扩大内需的若干意见》等官方文件中,已经明确把互联网金融作为一个名词来用。还有,地方政府对互联网金融的热情高涨。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是北京中关村、石景山区、上海黄浦区,还有广州,相继出台了一些互联网金融优惠政策。

  第二,金融业方面。工行、建行、民生等商业银行以及人寿、太保等保险公司已经或开始筹建电商。从业内来看,它们最有实力,第一不缺钱,第二不缺人才,目前正在大量投入为互联网金融做准备,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大的动作。大行中提出互联网金融有可能颠覆的第一个人是交行牛锡明董事长。牛锡明董事长提出,商业银行转型互联网金融的三步战略:支付中介平台-信用中介平台-信贷中介平台,并表示交行不会增设物理网点。刘士余副行长提出,互联网金融(特别是移动支付)为丰富包容性金融体系、实现农村包容性增长提供了有效思路和手段。券商中,国泰君安在互联网金融方面处于领军地位,国泰君安用网络金融部代替零售客户部,并进入央行支付系统。另外,以淘宝网为平台开展的保险和理财产品销售已有很大发展,基金销售业即将开展。

  第三,IT行业,以阿里巴巴为代表,一批IT企业比如京东、苏宁、新浪、百度等国内互联网巨头一夜之间都在发展互联网金融业务。

  第四,学术界中,此前并没有关于互联网金融理论的教科书和相关课程。现在清华五道口金融学院、上海高级金融学院、中欧商学院等高校,都在开展互联网金融研究。

  第五,行业组织方面,最近工信部成立了一个中国互联网金融工作委员会。

互联网金融的商业模式

  我们总结了全球范围内互联网金融的以下几种商业模式。

  第一是第三方支付和移动支付,现在比较典型的是美国的Paypal,中国的支付宝、拉卡拉、财付通。

  第二是互联网货币,现在全球主要是Q币、亚马逊币和比特币,比特币和其他币是不一样的。

  第三是P2P网络贷款,其中Lending  Club现在的交易量基本是每几个月翻一番,而且已经开始准备上市。中国则包括陆金所、宜信、人人贷等。

  第四是基于大数据的在线贷款,与银行贷款模式不同,基于行为数据的大数据在线贷款,像阿里小贷、美国的Kabbage等已经开始涌现。

  第五是众筹融资模式,包括美国的Kickstarter(美国),中国的点名时间、淘梦网。

  第六是网络银行、手机银行,这其中肯尼亚的模式最为典型,类似于银监会把牌照发放给中国移动,这种做法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我现在鼓励银监会把农村金融外包给中国移动,中国移动如果有一个银行牌照,它可能就能做得起来。

  第七是基于互联网社区的金融资产交易平台。

  第八是网上券商,中国典型的就是国泰君安。

  第九是网上保险,比如众安在线。

  第十是互联网上销售金融产品,现在是以余额宝为典型代表。

  第十一是金融产品垂直搜索,融360是中国的典型。

  还有一种商业模式是基于大数据的智能征信服务,现在中国还没有,国外做的比较多。

  通过以上总结,可以发现互联网金融是一个很大的细分市场。我们概括的这些商业模式,与银行的互联网业务比如传统银行的网上银行是有所区别的,它们大多是独立的或者是由IT行业运作的。

互联网金融的理论进展

  (一)互联网金融的定义

  目前,互联网金融在经济学上还没有一个严格的定义,更接近一个谱系概念。我将其定义为,因为互联网技术、互联网精神的影响,从传统银行、证券、保险、交易所等金融中介到无中介瓦尔拉斯一般均衡之间的所有金融交易和组织形式。这一定义体现了互联网金融去中介化的精神。未来,互联网金融将没有严格的金融中介,

  (二)互联网金融理论的关键要素

  1.支付清算。支付清算不仅包括银行支付、央行支付、第三方支付等概念,而是超级集中支付系统和个体移动支付的统一。这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我假设每个人都有一个可移动的央行帐户,央行的支付系统可以容纳100亿个帐户,即囊括所有个人和企业帐户,这样就不存在商业银行帐户以及交易所、托管等所有证券类的帐户,央行成为全中国的超级集中帐户,即超级集中支付系统,这一概念是理解互联网支付系统的一个核心。我认为将来人类能做到这一点。

  2.金融产品与支付本身挂钩。传统的教科书认为,金融产品是产品,支付是支付,很多金融产品的货币功能是指它在定价、财富储藏方面的货币功能。我们现在强调互联网金融的很多金融产品,直接替代货币,具有支付功能,比如余额宝。其实最早美国的货币市场基金是有支付功能的,只不过那时没有互联网。我早年的一篇文章中,曾经设想过用基金单位直接购买汉堡,每个基金单位里有N种股票的价格,这样基金单位本身在时间动态上是比较平稳的。理解互联网金融产品的关键,就是假设金融产品本身就是一般货币,或者说金融产品和货币是统一的。以前人类一直无法做到,现在在互联网平台上,比如余额宝的功能已经多少体现了这一理论。

  3.大数据下的信息处理、风险评估和风险定价,这就是经济学上的动态违约概率的概念,即在大数据基础上,任何东西在任何时点上,它的违约概率是可知的。这与一般的定价不同,它的定价是动态的。尽管股票市场价格是动态的,但是资产定价理论和大数据下的风险定价不一样,现在我们还是采用CAPM模型对金融产品定价,将来的风险定价概念是指,在互联网上,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对金融产品的主观判断而给出的违约动态概率。两者的原理不同。

  4.金融市场运行完全互联网化,交易成本降到极低。现在之所以有银行、券商、交易所等众多金融中介,就是因为交易成本。假设互联网金融时代的交易成本很低,任何人都可以创造一种非常简单的金融产品,这样交易成本就会降低。

  5.资金供求的期限和数量的匹配,不需要通过银行或券商等中介,完全可以自己解决。在互联网中,违约定价是已知的,当交易成本极少时,供求双方所有的期限匹配、数量匹配、风险评估、信息处理都可以直接在网上完成。

  6.实体经济与金融产品结合,交易可能性边界拓展

  7.产品简单化,因为风险对冲需求减少。在互联网金融领域,尤其是在大数据、云计算,的情况下,很多复杂的金融产品就会简单化。这就好比苹果商店里的APP,任何人都会用而不需要懂软件,将来也会有很多金融的APP,任何人都不需要金融知识就可以掌握很多复杂的金融产品。

  以上几点是理解互联网金融理论的要点。这些理论还有待我们进一步阐述。目前经济学和金融学的理论和分析框架,用来分析互联网金融还是足够的。将来也许我们的下一代,可能会创造一个互联网金融的经济学理论。同时,金融核心功能不变,仍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进行资源的时间和空间配置,服务实体经济。股权、债权、保险、信托等金融契约的形式基本没有变化。因此,金融监管的基础理论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还是包括审慎监管、行为监管、消费者权益保护等方面。很多金融产品不受理论约束,而是受监管约束,所以现在网上销售的产品,基金还称为基金,证券、存款亦然。

  现在监管当局也在思考未来互联网金融应如何监管。迄今为止,全世界对电商的监管,无论是美国的亚马逊还是中国的淘宝,在标准问题、收税问题上,始终缺乏一个全球统一的指引。目前国际通信组织在互联网方面有很多技术标准,但是没有相应的监管标准。

  (三)互联网技术的影响

  移动支付、大数据、社交网络、搜索引擎、云计算,这些都是构成互联网金融的基础。在这些技术要素的基础上,降低金融交易成本和信息不对称程度,提高金融资源配置效率。如果做到这一点,互联网金融将比现代传统金融有效,从而更有市场和竞争力。因此可以说,互联网金融改变了金融交易和组织形式,因为大数据能高效揭示信息,提高风险定价和风险管理的效率。资金供需双方可以直接交易,从而实现金融“脱媒”。最后,互联网金融会使交易可能性边界拓展。从集合理论看,互联网金融把人类关于金融交易的品种、交易方式的可能性边界大大拓展,突破了传统金融银证保的封闭型边界。

  (四)互联网金融精神的影响

  传统金融是与互联网精神相背离的,是精英金融或者说贵族金融。而互联网金融首先要体现互联网精神,互联网金融的核心是开放、共享、去中心化、平等、自由选择、普惠、民主。这是传统金融领域不提倡的,传统金融强调中心的作用,而互联网金融是去中心化。在这个问题上,互联网金融正好冲破现代金融的这种界限,这也是将来互联网金融监管的矛盾之处。再就是人人组织和平台模式在金融业的兴起,金融分工和专业化淡化,而金融普惠性加强,严格意义上讲,如果没有这种精神,就不属于互联网金融。

  (五)互联网金融兴起的宏观背景

  一是,互联网对许多不需要物流的行业都产生了影响,金融业也不例外。互联网已经颠覆了很多人类活动,其中我认为最彻底颠覆的是写信,现在没有人写信、集邮,邮局的电报业务也停止了。还有音乐,现在没人买CD,大部分人都是直接下载音乐。总体而言,那些不需要物流的行业,早晚都要被互联网颠覆,其中金融、教育、影视是最大的三个行业,因为这三个行业完全不需要物流,都是数据。

  二是,整个社会走向数字化,目前,全社会信息中已有约70%被数据化了,将来可达90%以上。金融就是数据,所有金融产品就是数据组合,这些数据组合通过互联网、支付系统,很快连接到每一个消费者,即所有金融产品的数字化。也就是说,我们平时说话、走路,几点几分走在哪个街道,给谁打了什么电话,通过电话可以知道你约了谁等等,人类的这些信息已经完全数据化了。

  三是,一旦全社会信息数据化后,一些实体经济企业比如电商,积累了大量数据和风险控制工具,可以用于金融业务。

  四是,正规金融机构一直未能有效服务“三农”和小微企业,而民间金融或非正规金融有内在局限性,风险事件频发。将来在大数据的前提下,交易成本充分下降之后,这些问题都有可能解决。这些问题现在之所以难以解决,比如小微金融问题,主要是因为成本过高、数据不充分。

  五是经济结构调整产生的消费信贷需求。

  六是利率管制下,银行利润高,大家都有进入银行业的积极性。

  七是老百姓投资需求得不到满足。互联网金融将使很多人找到投资渠道。

  八是目前的IPO体制下,股权融资不通畅。

  九是证券、基金、保险的产品销售受制于银行渠道,有动力拓展网上销售渠道。现在有了互联网平台,银行就感到危机了,渠道为王的概念慢慢开始淡化。

互联网金融的监管

  互联网金融的监管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开放命题。部分互联网金融公司已经有一个监管框架。首先,对第三方支付有一个牌照的概念;第二,以网络形式存在、不依托物理网点的银行、券商、保险公司、小贷公司(比如阿里小贷),传统的金融监管仍然适用;第三,对金融产品的网络销售的监管。第四,互联网货币监管目前在美国、德国已经开始进行。对比特币的监管也已经出台了一套办法。第五,众筹监管的核心是对投资人数的限制,我们可以借鉴美国的JOBS法案。第六,我们现在亟待建立的是P2P网络贷款的监管框架。理论上讲,如果P2P网络贷款是纯粹的平台模式,供求双方自己承担风险,而且投资者风险足够分散,对P2P平台本身不需要引入审慎监管,而是以行为监管和消费者保护为主。美国对P2P网络贷款的监管主要包括:P2P网贷平台向投资者出售对应贷款的收益权凭证(payment dependent notes),SEC认为属于证券发行,必须在SEC登记注册; P2P网贷平台必须在发行说明书中不断更新每一笔收益权凭证的信息,包括对应贷款的条款、借款人的匿名信息等。

  互联网金融监管的核心要点包括,第一,不需要市场准入,但准入文件要充分的备案。第二,交易数据充分的备份,为事后打官司做准备。第三,处罚原则是严厉的事后处罚,对欺诈、违约行为可予以处罚,依据就是备份的交易凭证和相关数据。第四是在平台上保持真实性,贷款人、借款人都要真实,建立自己的信贷记录。

  我国P2P网络贷款的特殊性,一是在个人征信系统不完善的情况下,线上信息不足以满足信用评估的需求,普遍开展线下尽职调查。二是为了满足投资者的安全性要求,P2P网络贷款平台普遍划拨部分收入到风险储备池,有一个隐含的风险准备金的概念,用于保障投资者的本金,这样P2P网络平台实际上承担了贷款的信用风险。三是以宜信为代表的“专业放贷人+债权转让”模式,目标是更好地连接借款者的资金需求和投资者的理财需求,主动、批量开展业务,而非被动等待各自匹配。刘士余副行长对P2P网络贷款的观点是:互联网金融就应该在线上,如果变成线下,脱离了平台操作功能就会演变成资金池,出现影子银行,线上线下是区分互联网金融和非互联网金融的界限,需要分清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非法集资这两个底线是不能侵犯的。P2P平台内部已经出现道德风险,因此有必要注意操作和信用风险。

  最后,关于互联网金融这一课题,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进一步深入研究。一是,对互联网金融的商业模式进行系统分析。二是互联网金融对货币的影响,我觉得互联网货币将来很可能会把现有的信用货币制度冲垮。最后还需要研究大数据在互联网金融中的应用。金融消费者保护、混业经营、互联网金融产生的监管套利等问题,下一步都需要深入研究。

注:

[1]本文为作者9月7日在SFI第15期闭门研讨会暨互联网金融外滩论坛上的主题演讲,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秘书处整理,经作者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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