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韧性重估和人民币汇率前景

发布时间:2026-01-14 21:24:46
简介:我们在谈论消费时,往往首先想到的是私人部门或居民部门的消费,老百姓自发性购物或者购买服务的消费。实际上,在整体消费中,约三分之二来自居民部门,还有三分之一属于政府消费。所谓政府消费,指的是与民生相关的养老、育儿、医疗、教育等一系列公共服务的消费支出。若期待未来几年消费占GDP比重实现更加立竿见影的提升,政府消费很可能发挥引领的作用。因为居民部门消费的提升,确实仍有赖于收入的增长和信心的重建。
作者:闪辉

出口预期强劲

Q1:在当前的国际经济形势下,高盛对中国经济的预测相对其他外资银行显得更为乐观:将2025年GDP增速从4.9%上调至5.0%,2026年从4.3%上调至4.8%,2027年从4.0%上调至4.7%——这是2019年以来最大幅度的上调。高盛为何大幅上调预测?

闪辉:正如你所言,我们已于去年10月底上调了对中国GDP增长的预测,目前预测2026年为4.8%,2027年为4.7%,这显著高于市场普遍预期。这一调整的主要原因在于我们大幅上调了对中国出口的预期。我们对于中国出口持乐观的态度,主要基于三个原因:

第一,高盛对今年的全球经济仍保持比较乐观的态度。我们对2026年美国经济增速的预测是2.6%,显著高于市场共识的2.0%。若全球的经济增长保持稳健,这也意味着需求端不存在显著问题。

第二,在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和中国“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明确阐述了对于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推动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视。因为我国已具备较强的竞争力,在此背景下,若再结合AI赋能、科技进步以及政府推动,中国的制造业在全球市场上的竞争优势有望进一步增强,这将成为拉动中国出口增长的重要动力。

第三,去年10月底美国将对中国商品加征的关税从30%下调至20%,虽然根据我们的测算,这10个百分点的降幅对中国经济的影响相对有限,但其释放的信号意义重大。这反映出中国在稀土以及其他关键产业链上占据的绝对优势地位,显著提升了其他国家对中国加征关税或者非关税贸易壁垒的难度。

因此,如果全球经济或者需求保持良好态势,我国竞争力持续增强,再加上产业链优势使得其他国家难以对中国加征关税。这三个因素叠加起来,使高盛大幅上调未来几年中国出口增速的预期。

出口的韧性

Q2:2025年机电产品出口占比超六成,9月甚至超过63%。这意味着什么?芯片、汽车、新能源等具体产业的贡献如何?高盛如何评估中国这些高端制造业在全球竞争中的位置?

闪辉:我们可以分享在研究中的几点观察,这一观察颇具启示。

表现平平的是利润率较低的产品,从数量维度看,过去一年其出口量同比增速普遍在5%以下,此类产品在中国总出口中占比约20%。其余约80%的产品,包括汽车到金属、化工产品、机械设备、电子设备。这些产品的出口量同比增长介于5%至15%之间。这一增速水平相当可观,再加上其具有广谱性,并非仅5%的出口品类表现突出,而是80%的产品均表现良好。

正因如此,我们对中国出口的未来前景仍有信心。即便在加征关税的背景下,中国产品的出口表现依然呈现出广泛的韧性,并非仅有一两个产品表现优异。

我们还曾进行一项调研:同样的产品,在中国生产与在其他国家生产的价差是多少?当我们进行更全面的跨行业分析,会发现中国制造业在众多领域的优势显著。很多产品在中国制造的成本,相比在其他国家要低30%至40%。这也解释了为何我们认为,很难阻止或者明显放缓中国出口突飞猛进的势头。

Q3:你如何看待未来中美在高端制造业领域的竞争格局?是否会加速中国产业链的本地化和多元化?

闪辉:我可能要把这一问题分成两部分,一是科技领域的竞争,二是中国出口规模庞大背景下,如何通过出海缓解全球贸易的不平衡,这涉及更多的是制造业的问题。

在科技竞争层面,中国“十五五”规划建议中的表述非常明确,而具体政策会因领域而异。以芯片、部分高端仪器为例,在我们尚未完全实现自主可控的领域,会采取超常规的政策,不遗余力地推动这些领域的发展。其核心是举国之力实现科技自立自强。

另一方面,中国制造业的优势具有广谱性,并非局限于个别产品或行业。中国的出口很强,但如何实现良性循环仍有很多堵点。此时,出海可能是一个选择,因为它既是中国出口的重要渠道,也是中国与其他国家分享制造业红利的方式。通过在其他国家建造工厂,协助完善基建,雇佣当地员工,缴纳当地税收,有助于维持并促进当地国的经济增长。所以这是一种务实的折中方案,也是确保中国出口在未来实现持续良好表现的必然路径。

人民币国际化的推力和拉力

Q4:高盛预计人民币国际化将在未来几年显著加速。你认为这种加速的主要驱动力是什么?在这个过程中,可能面临的最大障碍是什么?

闪辉: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可能在未来几年取得较为明显的进展。这背后的原因,可以用“推力”和“拉力”来解释,一方面有经济规律本身的驱动力,另一方面也有政策的推动。

经济本身的驱动力来自何处?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中国的经济在全球经济中的占比,无论是GDP还是贸易规模,均接近20%的水平。但人民币在全球货币体系中扮演的角色,若进行综合评估,占比可能只有2%至3%,二者显然不匹配。

从长期历史视角看,一个经济体在全球的经济占比持续提升,从15%升至20%甚至更高,其货币在全球金融中扮演的角色应该是从2%-3%逐步向上调整,这是一种较为自然的经济规律驱动。

政策层面也在积极推动。为何政策在当前节点上推人民币国际化?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多国央行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央行纷纷增持黄金,反映出对外汇储备多元化的诉求。在此背景下,中国政府尤其希望降低本国金融体系对美元的过度依赖,以应对地缘政治可能带来的不稳定性或风险,因此,从支付体系到央行储备安全,通过各方面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进一步发展,提升金融体系的安全性。

Q5:在强出口的格局之下,是否会进一步助推人民币走强?

闪辉:我们预测今年年底美元兑人民币汇率将升至6.85,所以人民币将有约3%的升值预期(相比去年年底水平),幅度相对温和。在此背景下,3%左右的升值幅度,无论从出口商的压力,还是从整个金融市场稳定的角度考量,均处于可接受范围。

Q6:在人民币升值的预期下,外资会如何调整对中国股市的配置?

闪辉:在与海外投资者交流过程中,大家普遍认可中国在科技领域的进步。但自2022年俄乌冲突以来,叠加中国股市过去几年表现不尽如人意,部分长线投资者已降低了中国资产仓位,再回来重新增加配置也需要时间。在这过程中,我们与投资人进行交流,帮助他们看到中国制造业优势的可持续性及潜在增长的亮点。出口在某种程度上为中国经济争取了一个窗口期。

内需的提振是需要时间的,但如果能够有效利用这一窗口期,在出口表现稳健,经济增长平稳的情况下,扎实推进国内各项系统性、长期性的的政策落地,那么对于长线投资者而言——他们关注的不仅是未来3个月的回报率而是未来3年的潜在收益,这将为其注入更多信心。

提振消费的突破口

Q7:提振消费的关键突破口在哪里?是否需要等待房地产市场企稳,还是可以通过更直接的政策手段(如转移支付、消费补贴、收入分配改革)来刺激消费?

闪辉:我们经常探讨这个问题,例如,近期推行的“以旧换新”政策,若提供足够力度的补贴,确能拉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比如给予20%的补贴,消费者可能会购置家电,但不可能每年都更换家电。所以这类政策属于短期政策。若希望长期持续提振中国的消费,仅靠此类政策远远不够。

我们需理性看待经济现状,不宜预期过高。观察全球经验发现,若一国曾经历显著的房地产下行调整,此后往往需要多年时间才能逐步恢复消费和信心,所以也不能过于急迫。

至于如何提振消费,若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核心在于两方面:其一,为收入不足者提供资金支持。具体方式包括创造就业机会、提高工资水平、增加财产性收入、加大转移支付等,所有能切实提升其消费能力的政策均是有效的。因此,解决长期消费问题不必过度复杂化,最根本是要厘清,人们不消费是因为没钱,还是因为存在其他限制性措施。

至于房地产领域,也可以用同样简化的逻辑来看待,其核心无非涉及两方面:

第一,我们一直说要“稳住房价”,但房价本质上是在买卖交易中形成的。要真正稳房价,关键在于新增需求端,如果消费者有购房意愿,而且具备支付能力,房价就能稳住。

第二,要关注存量市场。目前提出的“收储”思路方向是正确的,即通过减少市场供给总量,使供求关系更加平衡,从而稳住房价。

Q8:你如何评估近期政府推出的各项消费政策的有效性?消费应该占什么样的地位?

闪辉:中国对于消费的重视程度在持续提升,这一点毋庸置疑。例如育儿补贴,以往未曾普遍实施的政策,如今正在推进。对许多家庭而言,首要效果就是提振消费,直接向家庭发放资金即可见效。政策的推出本身也印证了中国对内需、消费的重视与拉动意愿,只是政策层面需循序渐进,通过试点尝试,汲取经验,再逐步推广。

这再次印证了我们此前的观点,提振消费是一项系统性、长期性的工程。预计未来也会有更多围绕扩大内需、支持消费的讨论。

我们在谈论消费时,往往首先想到的是私人部门或居民部门的消费,老百姓自发性购物或者购买服务的消费。实际上,在整体消费中,约三分之二来自居民部门,还有三分之一属于政府消费。所谓政府消费,指的是与民生相关的养老、育儿、医疗、教育等一系列公共服务的消费支出。若期待未来几年消费占GDP比重实现更加立竿见影的提升,政府消费很可能发挥引领的作用。因为居民部门消费的提升,确实仍有赖于收入的增长和信心的重建。


本文系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对高盛首席中国经济学家闪辉进行的独家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