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地缘冲突的全球经济冲击与中国应对
全球市场低估中东局势风险
过去三周，针对中东地缘冲突的相关研究报告已经汗牛充栋，但对于这场局势的持续时间长度、是否会引发全球性经济衰退，各方依然莫衷一是。大家通常只能做情景推演，聚焦于霍尔木兹海峡运力何时恢复，以及全球油价高企将持续多久。但过去三周的发展，显然比此前想象的要更为剧烈。
我们一直强调，目前金融市场定价中仍存在侥幸情绪。最近三四天，无论是对海峡的封锁，还是双方对原油和天然气基础设施的相互反击，油价正在逼近一个恶性情景，正朝着110美元甚至更高水平不断攀升。我想重点探讨这种冲击对全球增长和通胀的传导路径，以及中国可能采取的政策反应。
实际上，二季度原油价格在高位持续的长度，远比高度更为重要。如果说油价达到120、130美元，但只持续一周，那也只是反映全球物流的短期影响。但如果整个季度即三个月左右的原油均价接近120美元一桶，全球经济就将面临巨大的滞胀风险，甚至相当于2020年3月全球新冠肺炎疫情期间供应链断裂冲击的缩小版。
刚才各位讲到海峡的重要性，战略缓冲机制其实难以发挥作用。面对这2000万桶的缺口，即便我们把所有备用输油管道、解除制裁后俄罗斯的石油出口、全球战略石油储备的全面释放等极限能力加总，每天大约只能缓释700万桶，仍有1300万桶的绝对缺口。从供给层面看，根本找不到缓冲空间。
市场要重回平衡，只有一种方式：油价畸形高企后产生需求毁灭。这种需求毁灭并不难理解——历史上油价一旦突破110美元到120美元甚至更高，就会对需求形成非线性打压。例如疫情期间一些国家就曾经历过，要减产，限制出行，限制航空公司航班，对油和气进行运力调配。
当前全球金融市场对这一局势的判断似乎依然掉以轻心。主要原因包括：一是1、2月份各国加快从中东进口，海面上有大量待运石油，但这个缓冲期只能持续不到一个月。二是市场对美国行政当局突然软化降温有一定预期，但这次涉及以色列和伊朗两方的复杂博弈，并非一方软化就能实现去年关税战式的缓冲。最后是护航问题。霍尔木兹海峡每天通行40到80艘船，如果要一对一护航，任何国家的精力和财力都无法实现，很难将运力恢复到此前高点。
因此市场定价严重不足——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每多延长一天都至关重要，会提高油价在二季度维持在110甚至120美元高点的概率，触发非线性风险。
全球影响的三重维度
在这种情况下，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可以从三个维度观察。
第一，各国通胀表现。总体通胀会先行上升，最终核心通胀也会滞后上行。燃料价格上涨推高物流成本，很容易传导至食品和商品价格。我们做了全球压力测试，最终这些燃料成本、物流成本、食品价格会传导至服务业通胀，引发强烈的非线性反应。通胀传导的路径是：表观先行，核心滞后。
第二，油价冲击的致命性主要取决于其持续时间，而非单纯的高度。短暂几周的油价飙升，通常只会推高总体通胀，难以传导至核心通胀。但若较高油价持续三个月及以上，就会逐步演变为更为严重的滞胀冲击：不仅推高生产成本，还会显著侵蚀居民实际收入、破坏工业生产，并通过收紧金融条件进一步放大经济下行压力。
第三，从能源密集型依赖度分析，哪些国家在压力测试中最易受损？首当其冲的是亚洲经济体。尽管这场风暴的中心在中东，但最大的受害者是亚洲。原因有两方面：一是天然气，二是化肥等农业输入品，这两方面都存在断供风险。天然气方面，亚洲周边经济体如印度、韩国、泰国、中国台湾，库存只有6到15天左右，且这些经济体将LNG作为基础电力的重要来源，接下来对它们科技板块、关键工业品的影响不可小觑。同样，这些国家高度依赖从霍尔木兹海峡运出的中东化肥等农业原材料，食品价格上涨引发的滞胀风险也不可小觑。亚洲这几个经济体，可能是这一轮最脆弱的环节。
欧洲是第二波受影响者，冲击波要几个月后才能传导到欧洲。我们测算，如果油价达到130美元左右，或欧洲依赖的液化天然气LNG价格达到110欧元并持续一个季度，欧洲将不可避免陷入衰退，甚至是一种结构性去工业化的衰退。
最后是美国和中国，两国相对稳健。美国作为出口国稍微好一些，但国际油价对美国国内油价也有传导效应。当油价持续在130美元以上接近一个月，美国消费往往会出现明显的接近衰退的局面，对股市影响也较大。
尽管美国能源自给自足，但油价上涨会加剧贫富分化，形成累退税，对中低收入家庭的消费和股市的影响不可小觑。尤其今年是中期选举年，这无疑是一枚政治炸弹。我们已经顺势下调对美国经济的预测——去年底多数国际组织预计今年美国经济稳健增长2.5%甚至更高，现在已下调至2.2%，后续可能还有进一步调整。
中国经历了过去几年的能源转型，具备了一定韧性。那么，中国是否有望成为全球动荡中的避风港？我想也不能掉以轻心。这里我重点讲一下输入型通胀对中国这个处于低通胀中的经济体的影响。
我们来看一下中国的近邻日本。日本在全球新冠疫情期间同样遭遇了输入型通胀，一方面源于全球供应链断裂，另一方面则受日本自身财政货币双宽松政策的影响（在主流央行已转向收紧后，日本仍维持了较长时间的宽松），从而导致日元大幅贬值。通胀传导对日本的影响表现为：进口价格显著上涨，企业和家庭长期形成的零通胀预期开始松动，企业定价行为和名义工资协商中逐渐纳入一定的正通胀预期。然而，再通胀进程并未顺利完成。因为较高的输入型通胀持续侵蚀居民实际工资，未能形成实际工资上涨带动实际消费的正向循环。
输入型通胀对于打破日本长期的“通缩心态”至关重要，但日本的经验清楚表明，仅靠输入型通胀远远不够。在初期阶段，它本质上是一种“税”，对消费和实际工资都造成了显著损害。后续仍需货币与财政政策的持续协调努力，才能逐步实现温和通胀与实际增速回归潜在水平的良性循环。
中国的脆弱性：输入型通胀的“坏通胀”风险
中国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最近我注意到，市场上有些人觉得今年中国会打破低通胀，PPI、CPI会上涨。但这里要区分，输入型通胀是一种“坏通胀”。
我给大家一个直观的量化概念：国际原油价格每上涨10%，对中国PPI的冲击是0.3%到0.4%，对CPI的冲击是0.1%到0.2%。若油价累计上涨10%且持续一两个季度以上，累计PPI上行压力会达到0.6到0.7个百分点，CPI涨幅会达到0.3个百分点。
但这并不代表健康的再通胀，本质上是贸易条件的冲击，会带来结构性撕裂——上游一些能源行业受益，但中国中下游行业受终端需求疲软影响，无法转嫁成本，导致企业利润率走弱、居民部门收入下降。
必须承认，这场全球冲突和经济波动，对中国来讲很难完全独善其身。每10%的国际原油价格冲击，中国的GDP增速预计会受到0.1个百分点左右的拖累。如果刚才讲到的全球压力测试节点——130美元的油价持续一个季度左右，欧洲、新兴市场、亚洲其他经济体都可能出现衰退，美国也会出现居民消费部门的衰退。对中国而言，130美元也是一个坎，是需求可能出现大幅下滑的临界点。再叠加全球需求疲软导致的出口下降，直接效应和间接效应叠加在一起，如果没有足够的政策对冲，中国实际GDP增速可能大幅下行到3%左右甚至更低水平。这是我们的一些情景测算。
政策应对
面对这种局势，中国要想成为全球动荡中的避风港，可能还是要出台支持性的政策。比如在货币端，中国央行在2021年有过一些较为成功的经验。当时面临全球大宗商品涨价带来的输入型通胀，以及国内缺电拉闸引发的工业品供给冲击，中国并没有盲目收紧货币政策，而是通过降准、再贷款等方式实施相对宽松的货币政策，对冲输入型、成本拉动型通胀对需求和实体经济的压力。这个做法还是值得借鉴的。
同样在财政端，两会刚刚闭幕，无论是广义财政赤字还是官方赤字，占GDP的比例与去年相比都较为接近。但这个赤字的确定是在这次全球动荡发生之前。是否能够在二季度，根据全球油价和外需的影响程度，在今年适时再适度扩大财政支持、提振终端需求，也是我们拭目以待的——这关系到中国能不能真正成为全球避风港。
最后，更根本的是，“十五五”规划应在“科技为纲”同时明确提升消费率与社保改革的路线图，避免供给端冗余与需求端疲软的结构性失衡。
作者邢自强系 CF40 特邀研究员、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本文为作者在CF40青年论坛双周内部研讨会第196期“地缘变局与产业链韧性”上所做的主题演讲，略有删改。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CF40及作者所在机构立场，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