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局势研判
美国国内的焦虑与裂痕
我刚从美国回来，有些见闻值得一提。
第一，油价。美国现在都很关心油价。我从机场出来之后，沿途看了一下美国现在的油价，普通汽油是3.89美元一加仑。我跟司机聊了几句，他说前两天便宜一些，现在几乎是以天为单位在不停上涨，他对此也很紧张——我注意到他开的是大排量的油车。但他说，更紧张的是卡车司机，柴油已经涨到了5.19美元一加仑，而且上升速度比汽油还快。他说，各种零售价格肯定很快要进一步上涨，而且老百姓现在也越来越担心战争时间会延长，通胀预期在普遍上升，大家都很担忧。
第二件事，这个司机在送我的路上，接到了母亲的一通电话。他告诉我，他的母亲是特朗普的铁杆支持者，是MAGA的核心，过去几次投票都是投的特朗普。他从来没有听过母亲说特朗普的坏话。而在这通电话里，他母亲向他抱怨特朗普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十分奇怪。这件事让我深感震动。
一路上聊下来，美国现在的情况，特别是特朗普支持者的情况，正在持续恶化。这是中东开战后美国国内压力继续加大的典型例证。
中东冲突升级概率高于降级
这几天很多机构都在发布相关报告。有机构推算，认为中东冲突继续升级的概率是55%，降级的可能性稍有增加，现在是30%。这个判断和我个人看法基本相似。
如果美国国内政治情况发生变化，经济压力继续加大——尤其上周美国国债市场出现严重恶化，对特朗普的压力进一步加大——从目前情况看，基准情形还是冲突升级。军事上，美国军方仍在特朗普的主张下进一步排兵布局，要在目前基础上加大对伊朗的打击力度。
当然，特朗普的战争目标一直在移动。最初是“政权转换”，后来退了一步，变成“打击消灭伊朗的军事力量”，现在又退了一步，变成“保证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开放”。随着战争目标的移动，战争形态也开始发生变化。一开始打仗不惜把炸弹扔到警察局去，后来开始打击伊朗海空军，特别是在打击海军方面，主要还是想防止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
现在要真正保证霍尔木兹海峡开放，特朗普之前拿出过几招，包括国家提供政治保险、地缘政治保险，或者出动美国海军进行护航，但都引发了极大争议。所以当前如何应对，尚无定论。美国内部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做出决策的表示，反而是特朗普一天之内表达相互矛盾的表态，一会儿说仗没有打完，一会儿又说大的目标已经完成，准备降低军事存在。
目前到底怎么判断？首先看过去两天的情况，美国和伊朗之间还在互相进行持续进攻。美国进攻力度在下降，伊朗数量没有上升，但基本保持了过去一周的力度。相互打击的范围在逐渐扩大，情况还在僵持当中。
当前紧张对峙仍在持续。双方言辞上互不相让，伊朗并没有表现出要谈判的架势。有最新消息说伊朗要跟日本谈判，允许日本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但就美伊双方来讲，言辞非常强硬，军事部署发生实质性调整。美国的海军包括海军陆战队都在进一步调整部署，伊朗估计也在做相应调整，双方都在盯着对方做什么。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外交沟通渠道在萎缩，危机管控失效。虽然伊朗受到严重损毁，美国的军事压力现在也没有办法长期保持，但由于谈判渠道非常不畅通，双方的要价相去甚远，还看不到达成谈判一致的可能性。
美国面临军事困境与政治掣肘
到目前为止，美国在海湾地区动用的军事兵力占总兵力的比例，海军出动了30%到40%以上。其他兵种中，出动较多的是空军的侦察和指挥力量，还有一部分作战力量。防空力量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已经打光，还有一些储备，但这些储备分布在世界各地。如果真正要把它们全部拉到中东，美国在其他地方的防御就会出现漏洞。如果进一步向海湾地区集结兵力，就会造成全球性的失衡，这是美国现在非常紧张的原因。
从冲突概率看，升级的概率相对较大。从实际兵力调动看，美国已经开始调动两个两栖作战集群，大概能集中近5000名海军陆战队员，后续可能还要调动空降兵、游骑兵等精锐部队。目前的兵力调动对入侵一个国家是不够的。他们现在表示要达到的目标，一是夺取哈尔克岛——这是伊朗石油外运的地区，目的是截断伊朗石油，作为下一步谈判筹码；二是要去抢伊朗的浓缩铀。但之前伊朗外长也说过，浓缩铀埋在地底下了。美军预估浓缩铀大概在一千磅左右，用美军去取一千磅的铀，可行性存疑。
还有一种看法认为，真正要打开霍尔木兹海峡，需要出动更大规模的地面兵力，占领伊朗南部一部分地区，确保伊朗的无人机和导弹不能准确打到海峡地区。
与此同时，伊朗的反击能力还在进一步提升。美国政治压力、经济压力都在进一步加大，冲突到底怎么往下进行，还需要进一步判断。
目前唯一降级的可能性就是美国主动撤军，而且以色列必须要配合。但以色列并不配合。即便美军后撤，伊朗也不太可能马上结束战争。但如果美国和伊朗能私下达成某种协议，短期内降级的可能性——尤其是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当然这还需要有中间力量进行调解。
美国海军行动遇到困境，战略威慑能力受损。部署时间到现在将近一个月，维持两个航空母舰海上打击群的补给变得越来越困难，弹药油料有耗光的可能，尤其是福特号船员服役时间超长。一艘航母着火受损后撤维修，维持打击的就只剩一个航母打击集群，力量大大下降，护航驱逐舰也出现了战斗力下降的情况。
美国要真正打开霍尔木兹海峡、与伊朗升级冲突的话，伊朗可以进行大规模廉价水雷部署。美国严重缺少扫雷舰，仅有的两条扫雷舰跑到马来西亚维修，剩下的扫雷舰没有经过战争检验，执行扫雷任务非常困难。
白宫内部也有非常大的争议：下一步军事行动到底执行到什么程度？特别是执行护航任务，目前军方坚决反对，因为并不能保证舰艇安全，尤其是让大型油轮通过，目前风险非常高。但也有军方人士认为，将打击力度持续加大、耗光伊朗库存，安全系数会进一步提高；如果能通过海军陆战队的行动扫除一些陆地障碍，下一步护航行动成功的可能性会有所提高。
即便如此，战争目的上的争论也非常多。就在3月22日早上，美国国会众议院的MAGA派核心议员明确说，绝对不会允许2000亿美元的最新军事拨款提案通过国会。现在民主党一致反对，共和党内部出现分裂。下一步战争要想持续，国内反对意见也很大；如果不能向国会说明战争目的到底是什么，会很困难。之前特朗普政府试图向国会解释，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议员，都认为政府在战争目的以及具体措施上都没有说服他们，政治代价非常大。
伊朗的策略与地理优势
反观伊朗方面，情况也很困难。经过将近一个月的狂轰滥炸之后，伊朗持续进行反击，但其无人机和导弹反击数量正在逐渐减少。对此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我们也缺乏可信的信源进一步说明伊朗到底采取的是什么战争策略。目前看，伊朗主要采取的是心理威慑方式。
美国军方目前的判断是，已经打掉了伊朗大概70%到80%的弹道导弹力量，无人机力量剩下15%到20%左右。总体上，美以军方判断伊朗对外威胁大大削减。
但现在也看到，伊朗在使用一些新型弹道导弹时，包括多弹头和弹药装量加大，打击力度在增强，对美国防空设施和雷达的威胁进一步加大。
伊朗明显把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战略底牌。现在伊朗方面的说法是：并不是封锁、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而是有条件通过——只要和他们谈妥，就可以放行。伊朗之所以有这样的底气，是由于整个霍尔木兹海峡的天然条件非常有利于封锁方，即便是在军事上处于劣势的国家，由于距离很近、海湾很窄、可通行的大型舰船航道非常有限，十分有利于使用水雷、无人机、导弹和无人艇发起攻击。而且运输天然气和原油的油轮船壁非常薄，一旦触发爆炸就会发生整体爆炸，安全保障能力很弱。
关键观察点与可能方向
观察下一步的潜在决策方向，从政治倾向来看，特朗普现在骑虎难下。如果他在伊朗没有做出某种让步的情况下主动退缩，政治上可能被认为完全失败。尽管他屡次示意要降低战争规模，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办法真正下这个台阶。
与此同时，美国国会方面短期之内对特朗普没有特别多的限制。前两天国会试图通过对总统战争权利的限制，但最后都失败了。这意味着短期之内特朗普还可以继续推进战争。但战争一旦长期化，特朗普就需要国会拨款、需要国会进一步授权，会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掣肘。尤其今年是中期选举。战争持续时间过长（现在其实已经对中期选举产生了重大影响）——如果持续时间更长，有可能对共和党造成不可逆转的巨大冲击和伤害。
2024年选举特朗普上来的MAGA大联盟已经出现了分裂迹象。他的核心MAGA成员在舆论上对他批评，但批评角度非常有意思：主流MAGA采取的方式是批评特朗普被以色列诓骗，用这种方式把他跟新保守主义做一个区隔。如果特朗普升级战争，那么他们的说辞很可能就会作废——因为这表明特朗普是主动引领这场战争，而不是被迫跟着以色列在打。所以未来一两周，特朗普要做出是战还是和的决策，将会对中期选举以及他未来两年多的执政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目前，美国采取了一些应对措施。特朗普也意识到油价持续上涨对他的支持群体造成很大伤害。一是美国财政部决定对俄罗斯和伊朗已经运出、漂在海上的滞留油采取30天宽松期，允许销售，这对国际油价供应短期有缓解，但效果不明显。二是美国开始联合其他国家释放储备油，其他国家表示如果油价进一步上涨，还会加大对国际储备原油的释放，以平抑油价。上述措施都只能短期缓解供应紧张，后续油气短缺将产生连锁反应，对全球经济造成涟漪式冲击。
同时这些活动都有负面影响。美国国内出现大量指责声音，认为特朗普继续这场战争实际上是在帮俄罗斯的忙。美国国内反俄的声音和欧洲反俄的声音都变得非常大，北约内部分裂有目共睹，美国国内对特朗普亲俄的批评声音进一步增大。
最后几点观察，可以从以下方向识别局势的走向：
第一，白宫是否做出护航的决定。之前特朗普想联合盟友一起做，但现在只有美国自己敢做这事。实际上欧洲并非不作为，英法出动了舰船和飞机协助海湾国家保护自己的资产，但不会与美国共同行动。
第二，沙特在红海的东西油管线的出口是否受到伊朗的攻击，这也会严重影响油价。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后，现在有接近700万桶油通过东西线从红海走，如果这条线一旦被攻击，国际原油缺口会进一步放大。
第三，美国参议院是否能够通过战争法案。
第四，特朗普会不会释放降级信号，通过外交渠道与伊朗取得联系。
第五，其他主要行为体的行动方向，包括以色列、胡塞、黎巴嫩真主党、其他海湾国家以及伊朗政府。虽然主要看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关系，但以色列的表态和动作也非常关键，因为以色列在过去一段时间屡次在关键时刻打破美国有可能的后撤。
总之，形势发展到现在中东乃至世界格局已经回不到战前，需要进一步考虑的是战后地区秩序如何重构和国际秩序如何进一步演变的问题。
作者赵海系CF40特邀成员、中国社科院国家全球战略智库国际政治研究部主任，本文为作者在CF40 青年论坛双周内部研讨会第196期“地缘变局与产业链韧性”上所做的主题演讲，略有删改。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CF40及作者所在机构立场，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