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增长、通胀、分配三个维度看AI的宏观经济影响

发布时间:2026-04-24 19:37:59
简介:结合上述讨论,如果未来货币政策真的面临“智能丰裕”与“需求不足”并存的问题,那么货币政策框架可能需要进行更大的调整,尤其是当前我国央行正努力构建现代货币政策框架,需要认真分析、考虑AI创新可能带来的新变化。
作者:黄益平

“AI的宏观经济影响”这个题目非常重要。我主要围绕文献梳理和个人思考展开,聚焦三个方面的问题:第一,AI对增长的影响;第二,AI对通胀的影响;第三,AI对分配的影响。

AI能否驱动持续的生产率增长

一个关键的问题是,AI是会像蒸汽机、电力这样的通用型技术革命一样持续推进经济增长,还是只是一种短期性的冲击?对于这个问题,学术界存在不同看法,可以大体将其归纳为乐观、中性和保守三种观点。

乐观(Filippucci et al., 2025):美英等AI高渗透国年增0.4%-1.3%

中性(Aghion, 2024):年增0.5%-1%

保守(Acemoglu, 2024):年均≤0.07%(10年累计≤0.66%)

以阿西莫格鲁(Acemoglu)为例,他对AI能否持续推动生产率提高持相对保守的态度,预测年均增长仅为0.07%,与其他一些预测相比更为谨慎。他提出这一观点的理由是,目前生产率提升主要集中在那些易于学习的任务上,而未来越来越多的复杂任务可能会使生产率提高变得更加困难。

当然,我们在市场和其它领域看到,乐观的观点仍然相当普遍。我个人也倾向于相对乐观一些的判断。

最近有一项研究通过文本分析方法分析专利数据发现,AI所带来的冲击能够使全要素生产率实现及时且持久的提升,产出和投资持续增长,同时工时增加、失业率下降。其基本结论是,在AI创新带来的后果中,生产率效应和就业效应总体上超过了替代效应。麦肯锡的一份报告也预言,到2030年,AI可能贡献全球GDP约1.2%的增长。

通胀走势与货币政策的挑战

关于通胀走势,已有一些研究进行了分析。国际清算银行(BIS)的几位作者合作完成的研究发现,AI创新可能在短期内造成通缩压力,因为超乎预期的AI创新可能突然提升供给,改变了市场上供给与需求之间的关系。但从长期来看,结局有可能会逆转,理由是,生产率提升会带动收入和需求的扩张。

然而,将来是否一定会出现逆转,我并不十分确定。如果AI创新造成一种独特的宏观经济组合——生产率提高、供给增长而需求无法快速跟上——那么通胀压力很有可能还是往下的,究竟如何,尚无确定证据。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确实提出了一个挑战:将来央行的政策目标是否需要改变?如果政策目标仍然是维持通胀稳定,那么其在多大程度上需要适配技术进步所带来的变化?

近期熊伟教授发表了一篇关于中国货币政策的新论文。他发现,中国的货币政策有明显的生产导向型特点,这与一些西方国家的消费导向型货币政策有所不同。在那些国家,当短期经济下行时,货币扩张推动需求上升,进而带动经济扩张。

其统计分析发现,中国的信贷扩张在短期内会导致通胀压力上升,但很快会转变为更强的向下压力。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过去的货币政策擅长于刺激供给,而不太擅长刺激需求,最终使得“供强需弱”的矛盾变得更加突出。

结合上述讨论,如果未来货币政策真的面临“智能丰裕”与“需求不足”并存的问题,那么货币政策框架可能需要进行更大的调整,尤其是当前我国央行正努力构建现代货币政策框架,需要认真分析、考虑AI创新可能带来的新变化。

分配效应:比增长更值得关注的挑战

从分配角度看,尤其是在劳动力市场上,可以观察到三个效应。

第一是替代效应,这一效应较为明显,尤其是生成式AI对知识型岗位的冲击。其中,低技能常规岗位面临的风险非常大,已有大量文献对此进行了分析。

第二是互补效应。使用AI技术的主要目的,究竟是为了替代劳动者还是为了赋能劳动者?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和关注的问题。在互补方面,效应应该是非常明显的。

丹麦客服中心的随机对照试验结果表明,采用AI赋能后,新手的效率可以大幅提升35%,未来的经验溢价将会收窄。以往新手需要经过漫长的积累才能获得经验,而现在借助人工智能,经验溢价差异显著缩小。

我们自己在蚂蚁平台的功能上也进行了AI训练工作人员的实验,效果同样明显:一方面,AI提高了效率;另一方面,结果呈现出某种程度的“技能平权”——技能本身依然重要,但其重要性有所下降。

第三,更值得关注的是分配效应。总体来看,AI可能会扩大资本回报与劳动收入之比,也会扩大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工资水平差异。在分配问题中,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替代效应。

陈宇鹏的一项研究提出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见解。他在一项宏观金融压力测试中提出,人工智能时代可能出现“智能丰裕”与“需求不足”同时并存的现象,这将导致一系列奇特的经济现象。

他提出了“替代螺旋”:企业理性地使用AI替代劳动者,这必然会压低劳动收入;劳动收入被压低后,总需求进一步下降;总需求下降,会反过来给企业带来更大压力,促使其进一步用AI替代劳动。如此螺旋下去,结果可能相当可怕,但最终会走向何方,尚不可知。

他还提出了“幽灵GDP”的概念,即宏观GDP与个人收入之间存在明显差距。简言之,生产率提高了,但劳动收入并未随之增长,需求跟不上,从而出现账面繁荣与消费之间的脱节。

他也谈到了“中介问题”。AI解决了信息不对称问题后,中介的作用就会大大减弱,当前一些繁荣行业的利润空间或将明显受到挤压。

这其中最根本的问题或许是:AI虽然可以帮助我们提升生产率、推动经济增长,但它能否形成一种有利于普遍福祉的分配机制?这种分配机制目前没有,将来可能需要努力建立。

由此,今年新出炉的克拉克奖得主——哈佛大学的Straub教授的一项研究发现,收入不平等会导致富人高储蓄,资金流向负债群体,债务压低需求,自然利率下降,经济更容易陷入流动性陷阱。也就是说,即便技术进步推动了经济增长,但如果收入分配不平等问题加剧,不仅福利提高会受到遏制,经济增长本身也会走入困境。

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到第四次工业革命,每一次革命中都可能出现就业市场受到冲击、收入分配明显恶化的现象,但很快情形就会逆转,随着新的就业不断增长,生产率增长与劳动收入提高会形成良性循环。

但AI革命的后果有可能不一样,可能因为“替代螺旋”而出现收入极端分化、中产塌陷、需求不足等问题。形成“智能丰裕”与“需求不足”两个问题同时存在的现象。根本挑战在于,如何维持劳动收入和消费能力。

全球经济格局同样面临这一问题:全球鸿沟将会扩大还是收窄?一般的看法是,全球的不平等程度可能会扩大。原因在于,不同国家在AI的暴露度、准确度和可及性上存在明显差异,有的国家发展更快,有的国家获益较少。

从AI密集型产业(半导体、云计算、生成式AI)来看,其可能会向美国、中国和欧洲集中,形成“AI核心-边缘”结构。德拉吉在为欧盟做的生产率报告中提出,过去欧美人均GDP差距的70%来自信息与通信技术(ICT)部门,将来人工智能有可能成为新的差距来源。

AI驱动方面,还有一个可能出现的变化,即AI技术创新将来更可能更容易提升非贸易部门的生产率,这与过去传统的技术进步是不一样的。过去,制造业的生产率更易提高,因此会产生所谓的“巴拉萨-萨缪尔森效应”:制造业生产率快速提高,导致实际有效汇率升值,出口可能承受一定压力。

现在有学者提出,AI可能形成一种“逆巴拉萨-萨缪尔森效应”。在这种情况下,实际效果是相反的:服务业、非贸易部门的生产率提高更快,而货币反而可能贬值。将来,以服务业为主和以制造业为主的两类国家之间的相对竞争力,可能会出现一些变化。

小结

第一,人工智能技术革新无疑会带来增长机会,但不平等问题也将大大加剧,包括全球北方与全球南方之间、资本回报与劳动工资之间、懂AI和不懂AI的劳动力之间的差距。

其中一个核心问题在于:能否进入“AI核心-边缘”结构的核心区?如果能进入核心区,就能得到更快发展;如果进不了核心、只能处在边缘,那么实际上就会陷入落后——尽管全要素生产率也会增长,但相比核心区会少很多,相对而言仍会变得更加落后。对国家、对行业、对企业、对劳动者而言,能否紧跟AI创新的步伐,将是决定未来经济地位的关键变量。

第二,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从政策层面来看,这种“下行螺旋”——一方面技术进步,另一方面需求趋弱——该如何改变?从经济的角度看,一个聚焦点是分配机制。

AI时代不缺生产率,但缺乏良好的收益传导与分配机制。这将是下一步面临的最大宏观经济挑战。现行的政策框架恐怕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也许需要在分配、保障、产权等方面做更多的思考和设计。

第三,“智能丰裕”与“需求不足”并存的格局可能导致短期甚至长期的通缩压力,除了上面提到的疏通生产率增长与消费扩张之间通道的再分配政策,宏观经济政策也可能需要重新定位,比如,有没有可能在不触发宏观经济不稳定的前提下,通过实施货币政策扩张提升总需求,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作者黄益平系CF40成员、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本文为作者在2026·金融四十人年会暨闭门研讨会“开局之年:立新与重构”上的大会闭门研讨会“AI跃迁:宏观影响与治理”上所做的主题演讲。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CF40及作者所在机构立场,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