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贴并不能解释中国的竞争力
中国企业已在许多过去由发达经济体占据优势的产业中跻身全球领先行列。新能源汽车、电池、工业机器人、光伏、人工智能等，都是其中的代表。对此，海外最常见的解释是，中国依靠政府补贴培育了这些产业。如今，经合组织（OECD）的一份重要报告，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观点。
这份报告之所以值得关注，不仅因为它出自OECD，更因为其结论带来的影响很可能远远超出OECD范围，进入更广泛的的政策讨论。然而，用补贴来解释中国的竞争力，既不完整，也越来越难以解释现实。和所有主要经济体一样，中国确实实施产业政策，补贴也确实发挥过作用。但今天，补贴已经不再是中国企业竞争力不断增强的最有说服力的解释。OECD实际上是在用一套已经过时的分析框架，解释一个早已发生深刻变化的经济体。
这份报告的第一个缺陷在于研究方法。
OECD的测算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低于市场利率融资”（below-market borrowing）这一概念之上，并将所有利率低于中国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的贷款视为补贴性融资。但LPR并非优惠性的政策利率，而更接近中国银行体系的平均商业贷款利率。
一组简单的数据就足以说明问题。目前，中国五年期LPR约为3.5%，30年期国债收益率约为2.2%，10年期国债收益率约为1.7%（中国人民银行、Wind）。这意味着，即使企业以接近LPR的利率融资，其融资成本仍然明显高于政府自身的融资成本。如果据此认定企业获得了补贴性融资，就很容易把正常的商业贷款误判为政府支持的证据。
数据反映出的情况也同样值得关注。对5300多家中国上市非金融企业的研究表明，银行贷款仍然主要流向基础设施、公用事业、建筑等传统行业中的国有企业。相比之下，中国许多最具竞争力的企业正越来越多地依靠留存收益、股权融资和资本市场，而不是银行贷款。（详见CF40研究·简报《为什么OECD“中国新兴产业发展靠补贴”是过时的错误叙事？》）
时间维度同样不容忽视。2023年至2025年间，上市新经济企业获得补贴的强度明显下降，而且这一变化并非偶然。一方面，地方政府债务持续上升，明显削弱了其继续提供产业支持的能力；另一方面，中国正在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其中一个重要目标就是遏制地方保护主义以及各地竞相提供补贴的做法。因此，中国新兴产业竞争力提升最快的时期，恰恰发生在补贴强度持续下降、地方政府财政约束日益增强的阶段。（详见CF40研究·简报《为什么OECD“中国新兴产业发展靠补贴”是过时的错误叙事？》）
同样的解释偏差，也出现在对中国经常账户顺差的讨论中。近年来，中国经常账户顺差扩大，常常被解读为中国重新走上了出口导向型增长道路。但一个更直接的解释来自国内经济。房地产市场调整之后，投资降幅超过国民储蓄的降幅。由于经常账户余额等于国民储蓄减去国内投资，投资下降快于储蓄，经常账户顺差几乎会机械性扩大。因此，中国经常账户的变化，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房地产周期，而非刻意推动出口的战略选择。（详见CF40研究·简报《房地产周期与全球失衡》）
那么，应该如何解释中国的竞争力？
答案并不单纯指向某一项政策，而是指向产业组织、人力资本、创新能力和市场规模共同作用的结果。今天的中国，在一个统一的国内市场中同时容纳了多个发展阶段。处于全球技术前沿的都市圈，与庞大的制造业网络并存，形成了一个覆盖全国、横跨产业链大部分环节的内部“雁阵”结构，使产业能够不断向成本更低的内陆地区梯度转移。产品可以在同一个产业生态中完成设计、测试、制造和商业化，再迅速进入一个拥有14亿多人口的大市场。（详见CF40研究·简报《为何中国制造业看上去在与所有国家竞争》）
真正的优势并不仅仅来自市场规模本身，而在于市场规模、供应链、市场竞争和技术能力之间形成的相互促进。高度集聚的供应商网络缩短了产品迭代周期，庞大的国内市场加快了商业化进程，激烈的市场竞争则迫使企业不断创新、持续提升。由此形成的产业竞争优势，源于这些要素共同塑造的结构性能力，而非补贴。
人力资本同样至关重要。中国每年培养约360万名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专业毕业生，以及约130万名工程师，数量均居世界首位。这支高素质的人才队伍不断改进制造工艺，吸收、消化并改进先进技术，解决生产中的技术瓶颈，也越来越成为推动创新的重要力量。今天，中国最大的产业优势，很可能已经不是金融资本，而是工程师人才。
用补贴来解释中国的竞争力，忽视了上述这些更重要的因素。它把注意力集中在政策工具上，却低估了企业所依托的产业生态；它衡量了政府支持，却没有充分考虑技术人才、市场规模、供应链深度，以及中国企业从技术吸收走向自主创新的速度。
当然，中国仍然面临不少挑战。提高居民消费、改善资源配置效率、降低外部失衡，仍然是未来改革的重要任务。但解决这些问题，并不会削弱中国企业的竞争力。相反，更成熟的资本市场、更强劲的国内需求，以及更加统一的全国大市场，很可能会进一步增强中国企业的竞争优势。
OECD关注中国产业政策，本身无可厚非。但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并不是中国提供了多少补贴，而是这些补贴在多大程度上真正转化成了产业竞争力。补贴从来都不是全部答案。随着中国经济不断发展、企业竞争力不断提升，补贴对中国企业成功的解释力，已经远没有OECD所认为的那么强。
本文7月17日首发于世界报业辛迪加网站Project Syndicate。有关这一问题的更详细论述，可扫码文末二维码登录CF40 APP查看CF40研究·简报《为什么OECD“中国新兴产业发展靠补贴”是过时的错误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