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用为本、协同为要,扎实推进“算力网”建设

发布时间:2026-09-08 22:48:32
简介:我认为,Scaling Law在迫切追求成本效益的当下,并非颠扑不破,计算及AI相关技术的创新必将不断提升AI的效率、降低成本,死磕算力本身会让我们陷于短视思维而失去长远眼光。加强协同,建以致用,加速算力要素流通、壮大词元经济,实现创新发展与风险防控相平衡,鼓励创新与风险防控并重,保障算力网“建得好,用得上”,行稳致远。
作者:梅建平

回顾来路以明初心——以用为本

今年一月,国家将“算力网”列为国家战略109项工程之一,奠定了“算力网”作为“六张网”之首的国家战略地位,作为未来数字经济、智能经济的底座,其战略地位无需赘述。

简单回顾,以明初心。“算力网”一路走来,整体可分为四个阶段:建设国家超算中心、超算互联网、中国算力网、全国一体化算力网。

第一阶段:依托863计划、国家重大专项等国家项目,形成了一批自主高性能计算芯片基础,核心目标是“凝芯筑魂”。国家先后批准建立天津、济南、长沙、广州、无锡、深圳、成都、郑州、昆山、西安、太原等共14家国家级高性能计算(下称超算)中心,这些超算中心是重要的国家重大科技服务平台与产业技术创新平台,它们主要面向国防科研、气候模拟、生物医药、航空航天等重大科学工程。当时,目标是优先把机器造出来“攀登世界高峰”,各中心独立运营,大多满足本区域重大科学和工程任务。

第二阶段:提出建设国家超算互联网(约2018-2023)。国家超算虽然10次攀登了世界超算(TOP 500)的高峰,但国家超算中心面临使用门槛高、运营模式简单、成本高、体系结构差异大、相互难以支持等痛点,导致任务不饱满。当时每家超算中心利用率大约在40%至50%,运营模式也比较简单。

借鉴云计算的架构,科技部提出开展超算网络(HPC Cloud)研究和建设,目标是把分散的国家超算中心通过高速网络联通,把多个超算中心集群组成协同环境,推动超算资源跨域共享,方便用户接入和使用。高速光通信模块、跨域互联链路、全局调度软件逐步投入可用,技术基础逐渐成熟,超算跨域联网已初步具备条件。当时提出的目标是:不仅要在机器研发上“攀高峰”,还要把超算整体应用水平不断提高,即所谓“建高原”。

第三阶段:“算力网”的科研实践(约2020-2023)。随着深度学习、大模型爆发,以GPU/AI加速芯片为核心的低精度算力(智算)需求开始爆发式增长。为了引导智算中心建设,更好服务广大中小企业,科技部推动开展试点、发布指引、制定标准,启动“国家新一代人工智能公共算力开放创新平台”建设。算力类型从以CPU为主的超算,逐步形成超算、智算、通用云算力并存的多元格局。我们分析认为,未来数字经济时代,计算将无处不在,计算应该涵盖所有已有和未来新的计算创新模式。

科技部因此提出“中国算力网”的概念,支持鹏城实验室主要针对智算互联和调度等方面开展多项相关研究。高文院士提出算力要像“水和电一样”的形象比喻,我们提出“像建设电网一样建设国家‘算力网’,像运营电网一样运营‘算力网’、让用户像用电一样使用算力服务”。2022年6月15日“中国算力网平台——China Computing network(C²NET)”上线试运行,这就是“中国算力网”的发轫。

第四阶段:建设全国一体化算力网(2022—)。发改委2022年启动“东数西算”工程,批复8大国家算力枢纽、10个数据中心(IDC)集群;2023年4月成立国家超算互联网联合体,在天津宣布超算互联网启动建设;2023年8月中央科技委第一次会议正式确定鹏城实验室的“中国算力网重大项目”;2023年12月25日《关于深入实施“东数西算”工程加快构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实施意见》正式印发。2024年4月超算互联网(SCNet)上线试运行,2026年5月超算互联网核心枢纽工程竣工,也是全球唯一单体十万卡级全栈国产超智融合计算集群“登峰”上线,开机即满负荷运转。

目前超算互联网SCNet平台有1700款应用,140万用户,过去被称为高技术皇冠上的明珠的超算,年龄最小的用户是中学生。东部地区IDC发展也面临日益突出的能源约束——算力中心能耗高,而东部城市在土地、电力等资源供给上已趋于饱和,难以持续承载大规模数据中心建设。

全国一体化算力网构建“8+10+3”总体布局(即‌8大国家算力枢纽、10个国家算力集群、3个算电协同发展区域),把超算、智算、通用算力、边缘算力同时纳入,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目标是实现多元异构算力统一调度,东西部算力供需匹配、算电协同,向“算力像用电一样按需取用”的目标迈进。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中国算力网”项目起源于超算应用的瓶颈,初心就是解决应用、易用、好用的问题,目的是建设适合我国国情的智能经济基础和坚实底座。所以进入国家规划的“算力网”也要不忘初心、“以用为本”。

“算力网”建设的关键——“协同”

算力不是同质的电,而是异构、绑定软件与数据的复杂资源,不具备水电那样天然可全网自由流转的属性。去年我们对全国的情况做了调研,发现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不只是存算技术水平、光纤连通、网络、电力,还涉及区域利益、市场规则、安全合规的系统性耦合等,我认为机制协同是最大卡点。

1. 算力异构协同:异构算力调度没有完全破题

算力高度异构、不标准化:从算力体系来看,全国最多时曾有40多家GPU厂商,现在仍然不少,如沐曦、寒武纪,以及华为、海光等。然而,CPU、不同架构智算芯片、通用云算力并存,软件栈、编译环境、驱动互不兼容,任务跨架构迁移适配成本很高,不能简单即插即用。

调度平台割裂:国家超算互联网主要覆盖科研和工程计算;大量智算、云资源掌握在企业手里,商业平台互相隔离;全国统一调度平台可调度资源规模有限,大多仅实现资源“可见”,未真正实现任务运行调度。

任务有状态:算力不是实物流动,是数据+任务双向搬运;一旦任务中断、环境不匹配,就会失败,比电力调度复杂得多。

结构性错配:高端智算紧缺,部分传统通用算力闲置;东部负载高、指标紧张,西部上架率不足,出现“一边缺、一边闲”。

2. 算-网协同约束:时延与成本双重硬约束

时延物理限制:实时推理、工业、交易类业务对时延敏感,不能远距离调度;只有大模型离线训练、备份分析等少数业务适合西迁,可迁移业务本身有限。有些枢纽没有建设在超级交换中心城市(如韶关),增加了通讯延时。

跨域带宽成本高:长距离专线资费高,部分场景网络开销会抵消西部电价优势,算经济账不划算,企业缺乏开展跨域算力调度的动力。高速算力直连通道仍待完善,算力调度与网络路由没有实现联合动态调度。

3. 算-电协同难点(跨行业壁垒)

规划分治:算力中心建设周期短,电网建设周期长;分属不同主管体系,规划、审批、能耗指标衔接不畅,出现“算力等电”。

绿电间歇性与算力刚性矛盾:算力需要7×24小时不间断运行;西部风光绿色电力波动大,储能配套不足,大规模部署成本高,很难让算力跟随绿电灵活调负荷。

两套调度体系互不打通:算力调度平台和电网调度缺少实时交互接口;绿电溯源、碳核算标准尚未统一。

4. 区域协同:地方利益与权责障碍

地方发展诉求冲突:除已批复的八大枢纽、十大节点外,宜昌、新疆、青海、广西等地也在积极布局算力项目,各地把算力作为数字经济抓手,倾向本地建、本地留业务,存在一定“省域壁垒”,缺少任务外溢的主动动力。

地方政府认知偏差:“算力网”本质上是国家算力底座能力建设,是其他五张网(水网、新型电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的核心基础支撑,有些地方还只是将算力中心作为拉动基建投资的政绩抓手,缺乏对本地及辐射区域真实用算需求的充分研判,盲目上马大型数据中心、智算集群项目,投资效益低下。

收益分配机制缺失:算力增值收益多留在需求方,比如北上广深,而西部承担土地、能耗、基础设施的投入成本;跨省市调用缺少税收、收益分成制度,协同激励不足。

布局节奏不统一:部分地区重复建设,枢纽集群内部超算、智算、通算配比有待优化。针对这一问题,发改委已从前两年起通过窗口指导等方式加以纠偏,部分地区的无序建设势头有所遏制。

5. 市场与机制短板

主体多元且存在竞争:算力分属科研院所、运营商、互联网大厂、地方国企,商业竞争下开放共享意愿有限。

标准不统一:算力计量、计价、接口、服务质量SLA(Service Level Agreement)没有全国统一标准,缺少“算力插座”式通用接口。

算力交易市场不成熟:当前以机柜长租为主,弹性、碎片化跨域算力交易尚未规模化落地。

6. 数据安全与合规约束

政务、金融、医疗、工业数据存在数据属地、隐私保护监管要求,原始数据不能随意跨地域流动,直接压缩了可调度业务范围。跨域调度场景下,一体化安全防护、可信执行环境体系还不健全。

建设全国一体化算力网既不是简单“把算力中心建起来”,也不是“用光纤把机房连起来”,而是一项涵盖算存技术、体系架构、网络成本、电力系统、地方利益、市场规则、数据安全等多重约束叠加的复杂系统性工程。因此以当前视角来看,“算力网”的重要性和复杂度不亚于当年的“两弹一星”。

“算力网”建设中,技术层面的打通相对可控,目前鹏城实验室已在推进相关研发,中央科技委也已将其作为主攻方向。真正的难点是破解机制与利益层面的“协同”难题。因此在强化统一领导、顶层设计的同时,推进工程相关工作应当从加强“协同”入手。就在8月28日,发改委新闻发布会上已提出“2+3+N”的协同机制,其中“2”指两家电网公司,“3”指三大运营商,“N”则涵盖多方算力网参与主体。这一机制值得进一步推动。

金融护航——脱虚向实

算力中心属于重资产、长周期、高折旧、技术迭代快,算力网是国家新型数字基础设施,投资规模大、回报周期偏长。算力是新生产要素,长期面临供求关系不平衡的挑战。当前金融赋能“算力网”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股权类融资:解决资本金,承担技术迭代、市场需求不及预期的高风险。如国家级/地方算力产业基金,服务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的算力中心集群基建项目;市场化VC/PE,更多服务产业链创新企业;上市公司资本市场融资:通过IPO、定增募集资金(如商汤、智谱、寒武、沐曦),用于新建智算集群、扩容算力、建设算网基础设施,是头部算力运营主体的重要资金来源。

二是债权信贷:项目建设与运营的主力资金。如算力中心项目贷款,是当前算力基建最主要融资方式。设备融资租赁,因其可以灵活匹配设备生命周期,在算力行业应用非常广泛。还有如绿色信贷、算力经营贷(算力贷)等。

三是政策性金融与风险分担工具。如政策性银行贷款,侧重支持公共属性较强的算网基础设施。其次常见的算力券+金融联动,政府发放算力券降低企业用算成本;金融机构配套信贷产品,形成“券贷联动”,放大政策资金杠杆。

四是交易与要素金融:依托“算力网”统一计量底座,适配“算力网”要素流通交易。盘活存量算力资产,滚动再投资,开展算力中心REITs(基础设施公募)试点,例如南方润泽科技数据中心REITs已经上市。

整体看,不同对象的金融支持侧重点有所不同。此外金融支持“算力网”,还面临很多问题。如GPU快速折旧,资产估值、抵押处置体系不完善,制约信贷规模扩张;纯调度型算力网络,现金流弱,较难满足传统信贷、REITs的现金流要求;算力底盘不清、词元计量标准尚未完全统一,影响质押、证券化的可信基础;要防范过度杠杆驱动算力盲目建设,形成闲置与债务风险。

随着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纳入国家新型基础设施体系,算力正式成为与土地、资本、数据并列的核心生产要素。这必然要求进一步畅通金融赋能“算力网”建设、算力要素流通和“词元”经济壮大的渠道,构建适配算力新基建的专业化、可持续金融支撑体系。

一是构建适配算力产业特征的专属信贷体系,精准匹配算力全周期资金需求。二是拓宽多层次直接融资渠道,完善算力产业资本支撑体系。三是创新算力要素金融与交易结算模式,支撑算力市场化流通。四是深化产融协同生态建设,形成长期可持续发展机制。推动银行、创投、担保、券商、交易所建立算力产业专项服务联盟,推行投贷联动、股债联动、投保联动模式,为算力基建、算力运营、模型研发、场景应用提供全链条金融服务。国外开始算力期货试点,我们也要深入研究风险对冲工具和相关的金融衍生工具。掌握节奏和时机,不盲目跟风。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要把握好发展节奏与协调平衡,坚定“脱虚向实”方向,坚持“金融服务实体算力”导向,把风险管控嵌入算力金融创新全过程。完善算力资产估值、计量存证标准,合理设置抵押率,强化贷后对算力利用率、项目现金流的监测;加强投融资宏观引导,抑制高杠杆无序扩产;区分实体应用与金融投机,对算力衍生品、质押融资实行审慎试点;鼓励创新与风险防控并重。

总结及前瞻

2024年初,我国日均词元(Token)调用量约为1000亿;到2025年底,跃升至100万亿;2026年3月,正式突破140万亿;到6月,这一数字已激增至近175万亿——两年间增长超千倍。以前我们说“算力即国力”,现在我们要说“算力基础上能提供多少大规模、有效的、成本可控的词元”才是真正的国力。“算力网”为智能经济提供普惠算力、打下良好底座基础。美国的路径是构筑超大算力中心,比如“星际之门”(Stargate),最终将形成一个个垄断的“算力堡垒”,我国基于中国的国情紧紧抓住“算力网”这个关键,推动形成服务于全社会经济增长的算力流通模式和智能经济底座。

最近美国CSIS发布报告《Tokenpolitik: How the United States Can Compete with China to build the Global AI Stack》重点谈及算力及“Token”,“词元”不仅将是智能经济基础,“词元”已经变成像国际货币一样重要的战略资源,上升到国家竞争的战略地位。美国众议院以369票支持、22票反对通过一项《远程访问安全法案》,封堵中国接入海外算力,因此算力自主必须得到重视,关注主权算力,充分认识“算力网”的国家战略价值,发展自主的算力技术系统。据报道,美国九巨头在算力等方面隐形债务已达3万亿美元,中国预计总投资4万亿元,大部分是民营资本投入。

我认为,Scaling Law在迫切追求成本效益的当下,并非颠扑不破,计算及AI相关技术的创新必将不断提升AI的效率、降低成本,死磕算力本身会让我们陷于短视思维而失去长远眼光。加强协同,建以致用,加速算力要素流通、壮大词元经济,实现创新发展与风险防控相平衡,鼓励创新与风险防控并重,保障算力网“建得好,用得上”,行稳致远。


作者梅建平系中国信息协会算力网专业委员会主任、科技部高新技术司原一级巡视员。本文为作者在CF40青年论坛双周内部研讨会第209期“算力新基建”上所做的主题演讲。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CF40及作者所在机构立场,未经许可不得转载。